探秘上海GAY吧的这25年

酒吧,对于中国人来说本来就是舶来品。「同志酒吧」,尽管在中国大陆的存在已经有25年,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还是令人好奇、神秘的地方。

在圈内,有一部分出生和成长在互联网年代的年轻同志,甚至武断地把同性恋人群简单地分为两类:去GAY吧的人和不去GAY吧的。在他们眼里,不尊重长久感情的人,才会去那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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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考证,世界上有历史记载的同志酒吧最早出现在英国,大约在1740年前后。当初的同志场所被后来的历史学家称为「Molly-house」,通常以咖啡店、售卖饮品甚至提供包间服务的娱乐场所的形式出现,后来逐渐以妓院这样的合法形式包装。

01.

同志酒吧在上海,到今年也就25年的历史。作为上海GAY吧的第一批客人,我有幸见证其「前世今生」,也算是人生中一段特别且有趣的经历。

在上海,同性恋者们大概是从1995年开始从公园等据点往酒吧、夜店「迁徙」。在那之前,位于广东路和九江路之间、江西中路西侧的「小花园」,南京东路江西路口的报廊,乃至更早的外滩和平饭店附近,和后来的人民广场,都是同性恋者聚集认识同类的地方。

后来我们知道,这类地方被称为「渔场」(Cruising Area)。但当时出自同志口中的,更多的是暗语「公司」,而有一段时间,「小花园」被称为「总公司」。

1995年夏天,位于兴国路靠近武康路口的一所临时房子开出了一家外人看来很神秘的酒吧,进出酒吧的人,除了老板用来掩饰的极少量女性友人以外,绝大部分都是清一色的男性,渐渐地,老外客人也越来越多。这家酒吧门楣上有很简单的两个字:「意得」,但在客人嘴里,大多称呼它的英文名字「Eddy’s」。以至于到如今,很少有人记得它的中文大名。

这家就是中国大陆最早出现的同志酒吧,Eddy是当时老板的男朋友的英文名字。

但也有朋友告诉我,上海其实有一家比「Eddy’s」开得更早的GAY吧,开业于1995年的上半年,位于永嘉路上,叫「Friend」,中文叫「朋友吧」或「友谊吧」。由于开的时间比较短,大概只有三个月吧,物去人非,已很难考究。

用现在的话来说,由于营业对象的「垂直度」非常高,一些文化层次相对较高、有消费能力——记得当时在酒吧的啤酒就卖30元一支——的同志开始接受这种「关起门来」的交友方式,再加上有在上海生活的同志老外的「引领」,「Eddy’s」的经营在经济上几乎没有遇到困难。

但是,酒吧还是在半年后搬到了威海路延安中路口,虽然沿用了原来店家「名都」的中文名,但在不少客人嘴里,它仍然是「Eddy’s」。

之后的「Eddy’s」,辗转折腾就比较多了,先后搬去过岳阳路的「树吧」、南京西路上海评弹团内的「乡音」、襄阳南路上的地下「猫耳洞」,以及浦东金茂酒店的「焦点」,还有人民广场地下的「1881」。

之所以这么「狡兔三窝」,表面上看各有各的原因,但总结起来,不外乎有两条主要的:

一是在当初的社会环境下,同性恋还是非常「不光彩」的事,业主一旦知道酒吧的性质,租约到期或不到期,都或多或少会撵客。记得前些年,Eddy还云淡风轻地和我说起之前经历的种种磨难和胆战心惊,如今看,也都成了过眼烟云。

二是酒吧的地段位置和吧内的环境,对客人的吸引力也会有影响。还有后来陆续开出的一些其他GAY吧的竞争,导致有的时候生意淡一点,这时也会有主动搬的念头。

2002年4月,「Eddy’s」终于稳定下来,搬到它后来持续经营了14年的地方:淮海中路天平路口。很多年后,Eddy对我说,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发生过临检、甚至带走调查,以「同性恋酒吧」的名义要求整改甚至停业的事。短短一句话,大致也折射出中国同志酒吧和同性恋者生存环境的变迁。

2016年8月31日的晚上,「Eddy’s」因为经营上的原因停止营业。算了一下,这家几乎是「中国大陆最早的同志酒吧」前后一共经营了21年。

最后一天营业的「Eddy’s」酒吧。笔者拍摄

如今的Eddy和他来自美国的老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自己做着老洋房改造出租的生意。他俩已于2008年8月8日,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在旧金山登记结婚。图片源自:sh.qq.com

1997年,全国人大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废除了模糊地将同性性行为入罪的流氓罪。2001年,中华医学会精神科学会等制定的『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第三版将「自我和谐型同性恋」从中删除。

这两个事件一般被认为标志着同性恋在中国的非罪化和非病化。而以上海这座中国大陆最开放、最包容的城市的同志酒吧的产生和发展的历史来看,正好也吻合了这座城市对不同性倾向人群态度的转变的过程。

即便我是在这座城市开始泡同志酒吧最早的一批,印象中也没有太恶劣的记忆。

有一件有趣的事情:大概在1998年前后的一天晚上,当时在延安中路上开始经营了不久的另一家同志酒吧里,老板和客人都被请进了南京西路派出所。当夜我们才知道,那家店其实是开设在沿街民居的无照经营的场所。每个客人都被要求配合调查,除了需要被了解身份以外,还的确被询问了酒吧的性质,问完就可以回家。

记得我被问完之后,下意识地在一边等一位在酒吧比较聊得来的熟悉的帅哥,结果那个警察叔叔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哦……他是你的那个(意即男朋友)哦,那我问快一点。」我至今还记得那个胖胖的、戴眼镜的警察欲言又止的模样。

目前在「Lucca390」二楼的「Asia Blue」,是至今还在营业的上海本地最具历史的同志酒吧品牌。如今还在「坚守岗位」的老板Andy,就是2000年前后开设在皋兰路上的同名酒吧的经营者之一(更早是淮海中路一条弄堂里的酒吧「Blue Stone」)。

说起往事,他不止一次跟我讲过同一个「遭遇」。

当时的酒吧也是为了照顾客人的自娱自乐,有部分熟客演起了戏剧,用来呈现同志生活中的一些趣事。时间久了,老板觉得要提高「演出」质量,还在纸上列了「剧本」大纲。结果有一天晚上正好遇到临检,在去配合调查的路上,Andy居然心急慌忙地把「剧本」吞了。

往些年,Andy说起这些故事,也只是在哈哈大笑中,给客人们提供一些下酒的「小菜」罢了。而这些年,已很久未提起……

02.

2000年前后,上海开始出现更多的同志酒吧。

从新城饭店地下室的「80%」,到长乐路946弄的「Vogue in Kevin’s」(时尚)、四平路67号的「二丁目」、淮海中路社科院内的「往日情怀」,以及后来康定路上的「浮生会馆」、海防路上的「KM」、大沽路上的「Frangipani」……再加上仍然在经营的Eddy’s、Asia Blue 等,GAY吧也出现了百舸争流的局面。

其中,新乐路上的「101酒吧」、「G2」、「Miss」等,还曾打开GAY吧一条街的局面。

几乎每一家酒吧都有比较辉煌的历史,但大部分都逃不过最后生意清淡、关门大吉。而就在那个阶段,在皋兰路18号兴起的「Home」酒吧,似乎为泡吧的同志们带来了另一种娱乐的方式:跳舞。

上海的GAY吧开始向Club的方向发展,开始有现场DJ,有专门的舞池,还有主题派对。直到后来,在更市中心的地方——静安公园——出现了Club「Deep」。

那一阶段,国门逐渐开放,自由行也逐渐兴起,往来东南亚甚至欧美的上海同志发现,上海的同志夜生活,也开始可以和国外的大城市媲美。在上海的同志夜店举办的主题派对,不仅能吸引来自中国大陆各地的「同类」,甚至还有港台、东南亚或者更远道而来的「派对动物们」参加。

和当时的「官邸」、「Park 97」等城中非常有名的直人夜场相映成辉的是,GAY CLUB发展出自己独特的文化,气氛火爆、人群时髦、中西合璧,同志夜店完全走出了固定人群相互取暖的狭隘模式,更多的是性少数族群展现自己独特一面的一种文化娱乐方式,以至于有很多名人明星也很大胆地探访。

来自新加坡的帅哥Edwin(化名),是我在「Deep」大胆招呼认识的,他在英国完成学业,当时在上海世博会的新加坡馆做筹备工作,虽然最后「有缘无分」,但我们成了每个周末一起泡吧的好友。我常介绍国内的好朋友给他认识,他也偶尔会带些海外的朋友到我们的「酒友」队伍中来。一直到后来「Deep」搬到南外滩成为「D2」,一直到他完成工作回国。

最近他在Messenger上和我聊起当年在上海的这段经历,还觉得非常留恋。2011年国庆节前,「D2」宣布歇业的时候,前「Home」酒吧变身的「Angel」又开始兴起……

怎么说呢,尽管这些酒吧或夜店的开业、关张,每一次几乎都有可以说道的具体原因,但在上海飞速发展的社会和文化的大环境中,我更愿意把这看成是这座城市推陈出新、快速变化的缩影。主流文化尚且如此,同志文化岂能独善其身?正如「D2」在微博中宣布「正式退出同志娱乐业」时写的那样:

「伴随着此起彼伏,多少经典变成回忆,这就是上海!这才是上海!。」

03.

2007年底,当上海的同志酒吧如日中天的时候,位于老牌同志酒吧「Eddy’s」对面弄堂、兴国大厦地下室的一家不起眼的GAY吧开业了,它的名字叫「Shanghai Studio」。记得当时有英文媒体这样写道:「是画廊?GAY吧?还是内裤商店?管它呢,艺术家们总是做些独到的事。」

果然,画家出身的老板Jack独具慧眼,让酒吧的生意越做越旺,场地不断扩充,客人越来越多,即便在「D2」或后来的「Angel」生意最好的时候,夜店咖们几乎也没有冷落这个地方。2015年,「Shanghai Studio」因为场地性质的问题不得不停业,团队转而着力打造位于番禺路390号的「Lucca390」,如今成为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同志夜店。

2016年8月底和年末,最老牌的「Eddy’s」和当时最热门的周末同志舞场「Icon Club」(Angel团队)相继停业,不能不说有些惋惜。但「Angel」后来能以「HEAVEN 大趴」的形式继续保留在这座城市,并在蜕变中赢得发展,也不能不说是同志这个群体的一段值得回味的开心事。

认真想来,老板的经济账可能还应该是占据了停业的主导因素。短短几年间,铺面租金成倍增长,劳动用工制度越来越正规化,让利润本来就很薄的同志酒吧业不堪重负。

就在同一年初,香港历经25年的最老牌同志夜店「Propaganda」——圈内人称「PP」)也宣布停业。香港记者采访老板时,传出因为移动社交的兴起影响了酒吧的生意的声音,但笔者以为,背后应该也隐藏着更深层次的经营模式和成本压力的问题。

在香港,至少有类似像现在依然活跃的「Zoo Bar」、「兵兵」这样场地更小、消费更合理、顾客选择更随性的GAY吧,即便在工作日的晚上,也可以像上海GAY吧的周末一样热闹和拥挤。

04.

随着时代变得越来越开放,同性恋者已经越来越不需要「关起门来交朋友」这样的模式,他们可以选择网络交友,而线下互动的场所也不见得非得是酒吧。他们可以选择各种各样的诸如卡拉OK、单项运动、桌游、户外,甚至骄傲节活动、职场聚会等类似于同好兴趣小组的活动,不需要在一个框架下被「禁锢」地简单重复。

同志酒吧成为一部分人的喜好,或者更大范围的另一部分人的某一项选择,他们可能只需要在几周中的某一个周末,或者节庆大趴的时候来感受气氛、呼吸一下荷尔蒙的气息就可以了。这个时代的同志酒吧,已经远远超越最初单纯为了认识同类的功能,沉淀出了他的真面目:可作为其中一种选项的娱乐场所。

可能正是因为「Shanghai Studio」是上海所有相当体量的GAY吧中的后来者,它才在适者生存的竞争环境中练就出更加按照客人需要设计服务的本领,每一次进行扩充或者功能分类细化,都不是盲目的,目前也发展出以「Lucca390」为引领的多家同志酒吧和其它场所的集群。

除了「Lucca390」和位于幸福路42号的「HUNT」,目前处于和他们同在地铁交通大学站「上海同志街区」、都只有步行距离的至少还有「Asia Blue」、「Lollipop」、「Rice」等规模小一点的三家酒吧。

或者,稍远一点的,在原来「Shanghai Studio」门口的「Moon Bar」、位于田子坊的稳定经营的「Q Bar」、「Blendi」,还有「SAO」——这支团队最近稳定地将周末夜场固定在一个场所。

相比以前的激烈竞争态势,如今的情形,感觉更像是灌木的共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要说现在的GAY吧业态和原先的有什么不同,我觉得,现在的消费模式更趋「客主化」。经营者按照市场的需求配置资源,消费者则更理智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做选择。

拿周末来说,「Lucca390」会是一个几乎「不会错」的选择,但如果你出门太早,选择先去「HUNT」或其它酒吧完成「Happy Hour」、待子夜时分再转战「390」可能会是最好的路径规划。再晚点,实在不想回家,还可以去一墙之隔的「Asia Blue」。

老吧客们大多会有自己偏爱的垂直酒吧,在那里可以更安心地聊天,甚至一直坐到天亮,哪怕是个不怎么喧嚣的工作日之夜。

周末夜的上海GAY吧。图片来自「Lucca390」,拍摄于今年1月初

周围的人们常说很多同志生活在压力、歧视之下,这的确是事实,但是以我亲历的这25年上海同志夜生活的发展,我想说,中国同志群体本身表现出了顽强的韧劲,与这个国家和城市一起发展。

从无到有,从单一到多样化,从地下状态到稳定经营,GAY吧在这个城市中的能见度如同同性恋话题在中国社会中的可见度一样,都在不断提升。这不仅是同志群体自我身份认同的强化,也是社会进一步包容、多元的显现。


源|基本尚<Wechat ID:chinagaylife>
文|青烟sh
编|黑色洋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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